• 逝者丨她在史书停笔的地方起舞

   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张宇欣 日期: 2019-03-11

    在这样的环境下,她意识到文艺评论的可厌可怜,既然对时代与作品本身都无能为力也无足轻重,那不如不写。

    3月1日上午11点09分,《?#26412;?#38738;年报》副刊编辑尚晓岚因病离世。编辑往往是沉默的,所以识得这个名字的人也很少。直到她去世后,我才后知后觉读她的书,发现她的文字实在是耐读。她在写作时用笔名“尚思伽”,那么在这里,作为读者的我也称她为尚思伽。

    尚思伽写过一些筋道的书评、影评和剧评,散见于各大报刊。旅日作家萨苏说,尚思伽的写作水平?#20154;?#32422;稿的大多数作者都要好,对待编辑工作也从来认真负责。他在一篇文章中缅怀,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尚思伽,逮住了她唯一一次生气的模样?#33322;?#31295;期将至,作者突然失踪,她只好?#32422;?#22635;了版。萨苏后来总拿这事揶揄,尚思伽也不恼。

    这与尚思伽的同事、作?#39029;?#24466;手给《散场了》作序写的评价吻合,“思伽性情平和,少见愠怒……学?#23545;?#21338;、待人诚恳、做事认真。”

    尚思伽曾是?#26412;?#21508;大小剧场的常客。她爱剧场内的黑暗和散场后迎接她的风,“像某种异次元空间,能被那?#20102;?#30528;微光的黑暗吞没,是件很幸福的事。”因此她的剧评集?#24466;小?#25955;场了》。

    她非科班出身,下笔却锋芒?#19979;叮?#26102;有风雷,绝不因人情而作夸赞之声。她从话剧《?#23567;?#26684;瓦拉?#26041;?#20197;激昂的道德姿态讨论贫?#29615;?#21270;和革命理想的“戏剧行动上的懒惰和滞后”,谈到中国当下的某些艺术介入现实与表现?#26639;?#30340;能力之孱弱。看田沁鑫执导的?#30701;一?#25159;》,她褒奖其“聪明而有才华”,但也指向话剧导演革新?#38750;?#30340;危险性,?#26434;?#40664;认话剧先进而?#38750;?#33853;后的范式提出质疑。“高飞的鸟,?#26432;?#30340;豹,谁?#20154;?#26356;先进?”

    在郭德纲声名鹊起的2006年,她写下《郭德纲为何不能令我发笑》,肯定其“?#25351;?#20102;相声剧场的传?#22330;?#30340;同时,也为那些听了嘲笑生理?#27605;?#21644;感官发泄的段子开怀大笑的观众感到不安,“无论是什么,不问意义,只要能笑就是好的——真是这样吗?笑就那么重要?不管是什么使你发笑?”这刺耳的评论,后来获得?#26412;?#26032;闻奖。

    尚思伽后来写道,“这个被?#26102;?#21644;战火摇荡的世界,正在一片片地碎裂,既有的主流文化,已不足以解释和弥合日渐扩大的裂隙,而新的文化方?#31119;从?#36394;迹渺然。”(《荒原狼的嚎?#23567;罰?#22312;这样的环境下,她意识到文艺评论的可厌可怜,既然对时代与作品本身都无能为力也无足轻重,那不如不写。“‘闭嘴’乃是人生必要的修炼。”

    她一生偏爱契诃夫,说他“嘲笑个体,但不嘲笑生活,没有一个伟大的作?#19968;?#23545;生活本身进行冰凉的嘲笑”。她的创作也汲取了这种温厚的讽刺:多年前,她在古代笔记小说中抽取人物意象,作了些奇诡?#21335;?#20195;短篇,主角往往被鬼怪点拨,在悬崖边缘获得命运的救赎。后来,她索性以古讲古,一头扎进史籍,用笔刃在空白处凿开一个个小孔,放出幽?#32784;?#39746;。亡魂集结成军,就有了?#30701;?#24179;鬼记》。

    ?#30701;?#24179;鬼记》中,重要的历史?#24405;?#25110;人物只是一个背景、一个氛围(当然,这也经过了精心考据),主角基本是小人物,牵引读者经过重重帷帐,最后?#25191;?#21382;史的一片残简。《君子》写的是孔?#29992;?#30041;之际门生的复杂心态;《万人?#23567;?#20013;,落魄的吕老头突然被斩首,乡邻们在安葬他的过程中,发现他与项羽的隐秘关联;《知音》的主角是一个琴徒,去咸阳?#25671;?#39640;师伯”学艺,几个月后被师伯赶走,在回乡路上听说师伯试图?#20889;?#22987;?#23454;?#34987;处死了,至此读者才隐约知道,师伯就是高渐离。

    尚思伽的小说和议论读来?#26434;?#20313;味。在《散场了》的序言结尾,陈徒手说,?#19978;?#23578;思伽写得太少,“盼望她以后能够多看多写,继续?#27605;?#22905;的才识,这既有益于她?#32422;?#24179;生挚爱?#21335;?#21095;事业,也让我们大?#20197;?#28014;躁的生活里从中受教。”

    只?#19978;В?#20877;无下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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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4期 总第592期
    出版时间:2019年05月16日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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