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明星丨曾美慧孜 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

   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孟依依 日期: 2019-01-18

    “如果过早地把自己武装起来的话,就不够刺激了。在一个森林当中,随时要做出一些反应,随时要往前进的?#21050;?#25105;会很有安全感”

    溜边儿小孩

    两个多月前的那场台湾电影金马奖颁奖典礼上,曾美慧?#25105;?#30452;抿着嘴端坐,她凭借剧情长片《三夫》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提名。

    “说实话对获奖充满了期待。”但是当花落别?#19994;?#32467;果出来后,她“很平静,没有喜,也没有悲。现在想起来是很不人性的反应”。她有时候会觉得,“那个女孩怎么回事?”?#20004;?#20063;没想明白。

    曾美慧孜?#26377;?#37117;是那种“溜边儿”的小孩:上舞蹈班因为左撇子总是没法被选中参加表演;参加鼓号队又因为顺拐轮不上在前面拿杵;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是做长跑运动员的时候,本来都在比赛中领先跑到最后了,结果其他选手的助跑一声大喊把她吓到,被反超。

    “我?#24471;?#19968;次干嘛溜边淘汰的都是我?”问题于是变成了,如何存活下去?

    如果把曾美慧孜扔到一个重复的程序中,她可以不断地运行,直到2014年,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出错了。

    2013年,电视剧《手机》播出,曾美慧孜饰演牛彩云一角,涂着蓝色眼影,梳着歪马尾,穿着从菜市场淘来的俗气衣服,渴望成名又自我迷恋。随着电视剧收视率的走高,她的曝光度也不?#26174;?#38271;,参加综艺节目、访谈栏目或者被跟踪拍摄。

    真实地“生活在生活当中?#20493;杂?#28436;员来说会费劲一些,“其实大家并不愿意看到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,他希望你被赋予的是一个迷幻色彩,就是纸醉金迷的那种想象。”有一段时间,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体面,去外面逛一逛,扮演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光鲜女演员。

    同时更多的剧本?#19994;?#22905;,几乎都是喜剧,都是“牛彩云”式的小丑角色。

    曾美慧孜最?#31449;?#32477;了。她拧巴地关掉手机,有大概半年的时间,在房间里几十遍地看同一部电影,做笔记。?#26377;?#23398;琵琶的曾美慧孜有种古典做派,劲头一上来了,“想演正剧,特别害怕我往那儿一坐,正准备丢范儿大家就笑,那该怎么办?”她觉得?#25226;?#27491;剧才能出大角儿。”

    “我永远不会顺势而上。”曾美慧孜说,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    图 本刊记者/梁辰

    她选择去纽约读了两年书,住在纽泽西,每天晚上下课后必须坐9号线的晚间地铁——20?#31181;?#19968;趟,然后再转path。在异乡有种难保人身安全的隐忧,之前所谓的梦想或者成不成为明星都不再重要,要求降低到活下来。

    “以前的困扰就是在于把自己放太大了,一旦把自己放到特别没有要求的时候,人其实就快乐。以前太把自己看成一根葱了,你看成小虫子也就没事了。”

    也是在那段时间,她去拜访了体验?#26432;?#28436;前辈的求学地、在百老汇歌剧中心做演员训练,“从我本身和演员这个职业抽离出来,回来之后比较想明白的就是‘服务’,?#19994;?#29983;活是服务于?#19994;?#34920;演创作的。”

    获?#23186;?#39532;奖提名之后,曾美慧孜的片约和访谈邀约不?#26174;?#22810;。拍摄?#23433;?#35775;当天,她独自一人出现在没有客人的意大利餐厅,穿着一件棕色皮质吉普赛大衣,里面裹了米色普拉达男装古着风衣和丝质衬衣,再里面没?#20889;?#33016;衣。头上戴着一顶饱和度极高的红色毛呢?#20445;?#32454;软的头发被压出痕迹来。

    她后来解释为什?#21050;?#24847;没?#20889;?#20854;他任何人:“如果过早地把自己武装起来的话,就不够刺激了。”她不需要那?#31383;?#20840;,“在一个森林当中,随时要做出一些反应,随时要往前进的?#21050;?#25105;会很有安全感。”

    那个下午3点钟,曾美慧孜坐在墨绿色的餐厅里,充满欲望,不断地把自己放到危险境地中,又不?#38505;?#33073;,自负又自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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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骑野马出门

    在香港导演陈果的“妓女三部曲?#20445;ā读?#33714;飘飘》?#26029;?#28207;有个荷里活》《三夫》)中,《三夫》是最后一部,与第二部隔了17年之久。

    2018年1月份,这个从南方来的导演裹在自己的风衣里,坐在曾美慧孜对面,背靠在椅子上,尽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聊天一个小时便结束了,没有?#39539;?#20219;何关于影片的事情。回到?#20381;錚?#26366;美慧孜做了一个?#21361;?#35768;多大鱼在梦境里游动。

    没消息的两三个星期过去之后,导演再次约曾美慧孜见面,在同一家咖啡店,导演把身体凑到桌子边,开?#20960;?#22905;?#39539;?#24433;里?#31508;?#30340;故事场景。他们聊了沈从文的《丈夫》,那是电影的灵?#24615;?#22836;;聊了卢亭传说,那是女主角小妹的神性形象——半人半鱼的生物。说得更明白些,小妹是一个智力低下但有着极强性瘾的女孩,她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,与三位丈夫结婚,他们将小妹在不同港口间运输,卖色敛财。

    角色需要增重,曾美慧孜就一顿吃五个汉堡,重得上楼喘气。她的好胜心会在某些时候醒转过来,“我知道那个时刻对我重要,就一定会超出正常女孩的羞耻心十倍以上,豁得出去。”一个半月内增重三十斤后,她一个人去了香港。

    这是她第一次到香港,那是个落差非常大的城市,无论是高楼与地面,还是其中人们的生活。她听不懂周围人在?#24425;?#20040;,出门都不敢打车,甚至感觉不到导演传递出来的信息,几乎就是影片中女主角小妹的处境——一条生活在人群中的鱼。

    之后的三个月里,基本上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12点都要在船上?#21335;貳!?#27599;一场戏都是重场戏,情绪要顶到头的那种,一下子要烧破天际。”《三夫》中有大量高难度镜头,有一回拍摄,她直接被扔进水中。

    但她仍是处于真空?#21050;?#38472;果告诉她,她演的是一条鱼,永远不要去想更多问题。她有时候会揣测周围工作人员的心理:他们一定也蛮郁闷的,她是女主演诶,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的,她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再说什么,不如你快叫她来吃饭吧?

    于是,只能“?#20945;?#30452;觉一直走,反正每天就感觉骑了一匹野马,骑出去了,只要能活着回来就?#23567;?。

    把自己置入绝境,只剩下求生的欲望,这是曾美慧孜剔除杂念的方法。

    在2018年底上映的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中,曾美慧孜出演了call机,戏份很少,唯一清晰?#35835;?#30340;一次是和罗紘武吃宵夜,几乎不会引起别人注意。拍摄时有其他状况导致曾美慧孜的拍摄延期,她就一直待在凯里。早上起床吃一碗辣鸡面,“到达人生巅峰?#20445;?#21435;书店泡一天,晚?#26174;?#21507;一顿夜宵,“到达人生巅峰。”

    有一回导演?#32454;?#30896;到曾美慧孜,她像个忍者一样穿了一件运动服,满头大汗地健身回来;再碰上她,就是她刚从书店回来,说“唉导演我已经把那个图书馆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”。

    期间她推掉了其他片约,想去片场看几位前辈拍摄又怕麻烦剧组人员,安?#39539;?#24453;在?#32454;?#22312;凯里建造的那艘宇宙飞船里,准备她的上场。没有被剪进影片的拍摄素材里有这样一场戏:call机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和情人走了,她在舞厅里喝了酒砸碎?#30772;俊?#37027;场?#21453;?#20940;晨4点开始拍,曾美慧孜喝光了二十多瓶啤酒,每次都要一口喝光,拍完的时候已经晕晕乎乎。

    曾美慧孜总说“戏比天大?#20445;?#22240;为演戏是她唯一可以笃定的事情,乃至在四年前某个夜晚遇到的一次车祸中,意?#26029;?#22833;的前一刻,她想到的是“我还蛮想做一个电影演员的”。但是毫无杂念要到什么样的程度?如何疯魔才能成活?

    在香港拍《三夫》时,她有一场在天台拍摄?#21335;罰?#23567;妹把自己的婚纱从一幢30层的民居楼顶往下扔。曾美慧孜走?#32654;?#26639;杆越来越近,一直没有停下,栏杆贴到了她的腿上,她又把身子探出去,就要往下掉。

   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,反应过来的曾美慧?#25105;?#34987;自?#21512;?#21040;。她和小妹待得太久了,“没有考虑到会掉下去,或者当时会觉得如果?#19994;?#19979;去了,可能这个角色就永恒了。就有那么一瞬间,真的?#27599;?#24597;。”

    “有必要吗?”

    “但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用《色·戒》里面的一句台?#24335;玻?#37027;种情绪就像蛇一样,往?#19994;?#24515;里愈钻愈深,?#19994;孟?#22900;隶一样地让他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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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我与我创造的美”

    因为骨架大,身材丰满,曾美慧孜和纤弱的角色总是不搭边,她?#19981;?#31359;一些男装,这样能让她觉得自己“娇小”一些。初出茅庐时演青春期虎头虎脑的孩子恰到?#20040;Γ?#27604;如《苹果》里犟脾气?#21335;?#33050;城小妹。但这不是长久之计,于是她尝?#36816;?#36896;更多成熟女性的角色。

    “我对演员职业生涯总觉得会有突破,我不想做之前别人做过的事情。我总觉得会有另外一种方式呈现出来,虽然这种方式的可能性是百?#31181;?#38646;点零几。所以?#24471;?#19968;次我都会进入到一个绝境当中,每一次都基本上算是死里逃生。但这?#24535;?#22659;我是一定会制造的。”

    第一个来临的成熟女性角色就是《冥王星时刻》中的春苔,“多好听的名?#32844; !?#36825;次的角色是个抚养独子的寡妇,在山村里遇到了前来为电影采风的导演,寡妇的欢喜、局促和摇摇欲坠的情欲都显露出来,像《菊豆》中遇见侄儿的菊豆,也像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中暗恋梁?#40092;?#30340;林大夫,?#30333;?#26159;湿漉漉的。”

    巫山?#31508;?#38544;?#21361;?#26366;美慧孜?#21335;?#30340;片场旁边有个巨大的天坑,传?#30340;?#37324;住着蛇王,她把那种神秘气场留在了角色中。“从呈现女性身体的方面来看,她是主动的,但那种主动不在于取悦和挑逗,不在于炫耀,而在于一种动物性本能的生命力。在一个环境当中它就是最雄壮的,也是荷尔蒙最旺盛的。”

    导演章明说,他在执导《冥王星时刻》时发现曾美慧孜总是一个人?#32842;?#22320;待在一边。合作之前他从来没有看过曾美慧孜的电影和电视剧,在一次电影活动上见面时,觉得对方有种“朴实和妖?#34987;?#26434;在一起的气质”。“她长相的美感介于普通人和妖精之间,结?#31561;?#24863;,也很有内心的?#24651;懟!?/p>

    拍摄当天,摄影师提前嘱咐她带上一深一浅两套服装,深色便是那件皮质的厚重外套,长及脚踝,添了厚实的绒毛,充满吉普赛风格,选造型时她拿起那件外套在身上比了一下,说,这件“比较我”。

    金马奖过去两个月后,曾美慧孜凭借《三夫》中的小妹一角获?#23391;?#28207;电影评论学会大奖的最佳女主角,?#26434;?#22905;来说,跨过了一步之遥。

    曾美慧孜享受并且迷恋女演员这个职业,有时候她去参加一些盛典或者出席活动,看着女演员们一个个走过红毯,感觉像是从一个个房间里走出的精美的艺术装置,打磨许久然后在红毯上走过十几秒钟,那种场景让她觉得魔幻。女演员在她看来是世界上最美艳的生物——美艳且复杂。

    她?#19981;豆?#20432;,?#19981;逗?#34678;,?#19981;?#32034;菲?#24688;?#32599;?#36857;不?#29595;丽莲·梦露。

    ?#25226;?#21592;就是社会形态最表象的特征。我是丰满型的演员,要在前几年的话,我绝对是胖子。但是现在大家不这么说了,大家渴望看到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,这也就是说大家渴望看到一些有力量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表演有时候是巫术。”

    但就像那座高达8?#20303;?#32791;资500万人民?#36965;淘?#20986;现在中国西南城市的雕塑一样,玛丽莲·梦露最后只是被固定成一个跨越时代的性感符号,或许这是时间流变不?#26432;?#20813;的结果。

    “你创造出来的东西把你自己给击垮了,那是非常痛苦的,最后跟你搏斗的是你自己的美创造出来的那部分。”

    曾美慧孜害怕那些丰富的表演在被驯化之后发生不可逆的损耗,?#26434;?#22905;来说,保有它们的唯一办法,就是让自己不断陷入绝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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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本刊记者? 孟依依 发自?#26412;?/span>

    编辑? 杨静茹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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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2期 总第590期
    出版时间:2019年04月25日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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