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个人史丨程永新 一个人的文学史

   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邓郁 日期: 2019-01-18

    中国的珀金斯并非一日炼成

    头图:程永新 图/彭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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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986年底,刚在《收获》杂志上发完《青石与河流》的年轻作者苏童“老开心咯?#34180;?/p>

    他不擅长寒暄和感谢,但也终于提笔给《收获》编辑程永新写信,自我介绍是个“貌似平和俊秀,实则古怪”的人。彼时苏童正在写《一九三四年的逃亡》,要把诸多可爱不可爱的亲人写进去,“也许因为太认真太紧张,竟然不能像写短篇那样顺,写起来真是痛苦得要发神经的样子,但也许真情流露只此一回,所以我揣着现有的两万字像揣着一个妖魔。”

    几个月之后,?#25226;?#39764;”到底在?#25991;?#31532;四期的专号上?#22836;?#20986;去,连同洪峰的《极地之侧》、余华的?#31471;?#26376;三日?#24405;貳?#23385;?#20107;?#30340;《信?#24618;?#20989;》、马原的《上?#38706;?#24456;平坦》、张献的话剧剧本《屋里的猫头鹰》,一道在文坛惊艳亮相。这些作品脱胎于西方现代主义,爱用隐喻和象征,多描写梦境与虚无,充满意?#35835;?#21160;,被称为“中国先锋文学的号角?#34180;?#37027;号角的冲击波犹在,余音?#30041;粒?#39640;低曲折,尚无定论。

    好编辑并不乏,程永新的?#20197;?#26159;身处大刊,踩在时代浪尖,和一群最富革新力的小?#23548;?#19968;道创造了历史。而他性格当中?#21335;?#33147;又直接,严谨又包容,深情念旧,又让他成为人?#24213;?#20339;的文学编辑。当代最有影响力的中国作家半数以上都曾与之鸿雁往来,引为知己。难得的是,那些珍贵的?#20013;?#20449;,他都细心地保管在办公?#19994;?#38081;皮柜里,妥帖如旧。每每翻开来,总忍不住笑,忍不住泪。

    在友人的撺掇和出版社的鼓励下,他终于在2007年,把那些压箱底的通信、作家手稿、书评好好拾掇出来,整理成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。新版?#26088;?#20837;了邮件、微博微信和更多的评论与访谈,越发丰厚。

    二十余年过去,?#36745;?#38738;涩的苏童读到当年的信,怎么也想不明白,如何会?#22312;肌?#35980;似平和俊秀,实则古怪?#20445;俊?#22823;概是为了引起‘永新君’的注意吧。”他打趣,重读穿透了时间的私?#36816;接錚?#20687;是闻自己的袜子。”

    说这笑话之时,苏童正在人大和出版机构为这部书操办的研讨会上。身边一众高知、评论家,将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作为学术课题,郑重其事地分析,抛出了“文学史的民主化?#34180;?#21407;生态”等等新概念与命名。

    而坐在主席台位置的程永新,压根儿没有想过,以半生职业所成来著史。在他,所做的无非是完?#26432;?#36753;的天职:当作?#19994;?#24544;实读者,做那个“为作家提上衣的人?#34180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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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慧眼

    关于程永新,在当初那帮文学青年口中必提的,是他的帅气。头发乌黑烫成流行卷儿,剑眉下的眼睛清澈如泉。余华称他“年少俊美,是上海巨鹿路上的潘安?#34180;?#36158;平凹每每念及程永新,都是他的魅力,“尤其有那?#20013;Α!?/p>

    那是怎样的一?#20013;Γ?#20170;天可能再难寻觅。三十来年后,?#20197;?#19978;海和?#26412;?#35265;到的程永新,都着一身运动款的深蓝色羽绒服,脚蹬着跑步鞋,身段随意不?#23567;?#25293;照时,嘴角从当年舒?#23454;南?#21322;?#19981;?#32447;,变成了如今略持重的上弯线条,一双眼睛却始终是清澈、洞若观火的。

    慧眼,正是文学编辑的首要素质。马原说,程永新是他认识的人里?#21543;?#25968;真正懂小说的人?#34180;?#19978;世纪80年代,程永新从《上海文学》小?#24213;?#32452;长杨晓敏那儿收到一篇湖南作家徐晓鹤的小说,不满意,还了。杨又拿了一篇题为?#23545;?#38271;和他的疯子们》的小说给他。看完这篇,程永新说“我要了?#34180;?#26472;晓敏一个劲儿地在办公室里跟人说,“这个小?#19968;?#30495;鬼,还真不能小看他。”原来前面那篇小?#37011;?#33258;己也觉得不好,《疯子》那篇是她想用的。拿给程永新看其实是测?#36816;!?#27809;料想我看中了她就不能反悔了。后来《收获》发了,反响不错。”程永新笑着回忆。

    李洱说,所有的人都知道,想给《收获》寄稿,或者说想给程永?#24405;?#31295;,是马虎不得的,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写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过硬才行,碰运气是碰不过去的。

    像格非的《迷舟》,最初拿来时“像马尔克斯小说的翻版,叙述语气太像了?#34180;?#31243;永新跟他说,模仿的痕迹还是要拿掉一些,另外,这个故事是不是还可以写得更完善有力些。“格非的了不起就在这个地方,他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改完,看了之后我很惊讶,跟以前的小说完全是两码事!”

    他曾经评价作者李荣飞鉴赏能力很高,这话其实有点担忧他在创作时?#25226;?#39640;手低?#34180;?#21518;来李荣飞去了河南,?#26088;?#20102;一篇小说《导师死了》给他。写的是一个大学的教授,不堪生活的重负而自杀,文字诙谐,笔调夸张,读得人喷饭。他提醒李荣飞注意小说的节奏,“当最后一稿改出来的时候,我有一种预感:一个好作?#19994;?#29983;了。李荣飞从此变成了李洱。”

    中国的珀金斯并非一日炼成。

    巨鹿路675号的《收获》编辑部位于沪上的法租界老宅里。路过一楼餐厅和会议?#19994;?#27700;晶吊灯,再走上旋转楼梯,初访客不免有进入旧时空的?#31168;薄?#25512;开305的编辑办公室,文学杂志和小说满坑满谷,却不显杂乱,倒比身处其中的编辑更像主人。再掠过创始人巴金的题字,随手一放的自行?#25285;?#22681;壁上不知谁贴的明星画报,活脱一方粗细兼有、古老与摩登并存的天地。

    如今,所有的稿件,无论素人或名家,都要在这间办公室里经过一审、二审,然后到旁边301办公室里,经由主编程永新或是副主编王彪审稿。

    程永新的座椅上放着一个橘色橡皮圈,那是长年职业症候的物证。?#30333;?#20037;了肌肉劳损,垫着这个能舒服点。跟老巴金学的,他当年便用这个,后来我也去药店买了来。”

    程永新与巴金

    他眼前常常会浮现初去《收获》实习,老编辑萧岱挺着?#20146;印?#25552;着?#20154;?#29942;去打水的画面。“年轻的时候不懂事,担心他们保守,慢慢发现?#23548;?#19978;他们很包容,并有自己坚守的东西,而这些东西是一种无形强大的力量。像孔柔,古代文学的底子非常厚,完全可以当大学古代?#27827;?#30340;教授。萧岱人特别正,有一种博大的胸怀。他们对文学作品的判断,形成了一种气质。”

    而捋清一部作品中的人物线索,和作家讨论人物的合理性,则来?#26434;?#26434;志的主心骨、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林的熏陶。80年代初,写《人到中年》的谌容,写?#23545;?#21516;一地平线上》的张辛欣,都是李小林约来。拿着稿子和作家们讨论的她嗓音嘹亮,像“炸开的油锅?#20445;?#21035;人需要快速记录她的意见。那些瞬间,程永新终于明白,一部小?#31561;?#20309;出笼。他少年时期最崇拜交响乐团的?#23500;櫻?#26446;小林在他心目中就像一个?#23500;印?/p>

    偶尔李小林会拿某个作?#19994;?#31295;子给他看,看完让他在一张小纸条上写几句话。很久后他才知道,这张小纸条?#23548;?#19978;跟考卷差不多,寥寥数语是在?#24049;?#20182;的能力、理论素养和艺术?#26412;酢?/p>

    分歧?#31508;?#26377;。作家须一瓜将一部长篇小说发给《收获》,李小林建议她对其中一处有关罪案的关键细节作一些调整。她坚持自己的意见,小说照样签发了,这就是后来改编为?#35835;?#26085;灼心》的《太阳黑子》。须一?#29616;两?#23545;这份包容与尊重心怀感激。有时编辑会在作者的稿子上划一道铅笔记号。陈村感觉“那就好似开车被警察记了?#37073;?#20294;又很讲道理,允许申辩和讨论,你要是说得有道理,他们就将铅笔印子擦去?#34180;?/p>

    就在?#24433;?#37329;、萧岱、李小林到程永新再到新一批编辑的传承间,?#26391;?#20110;《收获》的文化养成。有作家归纳为:“尽可能地不抱偏见。平时它不跟你?#28552;酰?#20294;有了稿件就想和你谈谈。它不拖欠稿费,也会把税单寄给作者。它尊重手稿,作品录入后?#22270;?#36824;。它一直遵守着与人为善的传统规则,不过于亲近也不过于疏远……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对创作实在是利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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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青春

    练就“火眼金睛”的程永新,成了作家最爱交心的编辑。写作者个性中不易得见的B面,在笔墨信笺间呼之欲出。

    狂如马原,会在信里评点同代人的写作优劣;称自?#21495;?#30005;影“有信心达到安东尼奥尼的水?#32908;保?#24403;写出好诗的时候,“真要抖起来,哼哼小调。可不是在发头条的时候。?#19994;摹?#26143;期六扑克》是一首绝唱,不信你出声音地读两遍!只要两遍就够了,足?#24359;?#28982;后我将飘飘然等待上海诗人晓城(程永新写诗的笔名)的赞赏。”贾平凹直到2012年写?#27934;?#28783;》,用的还是稿纸和钢笔。?#26434;?#38388;满是惴惴不安和让人想不到的低姿态:“可以在没人处骂我几声吧!永新!”王朔的字有点软,不是大家想到的那个浑不吝的朔爷,倒有点像内在的那个老王,温柔而脆弱。

    王朔第一次去《收获》,趿着一双拖鞋,剃个平头,张口就说:程永新在哪里?#20811;?#26159;程永新?让程永新哭笑不得。后来王朔开了公司,程永新去?#26412;?#24819;见见作家们。没想到王朔在长城饭店摆了一个很长的桌子,请了史铁生等一群作家来,“够仗义?#34180;?/p>

    《收获》笔会。后?#25243;?#36215;:程永新、马原、扎西达娃;前?#25243;?#36215;:北岛、冯苓植

    程永新爱打牌,喝点黄酒。格非在华师大的宿舍是他们的老据点。程永新和马原的扑克组合合伙得“心领神会?#34180;?#35852;容、北岛、冯苓植等人组成的对子常被他俩打得落花流水。深夜聊得入港,只能翻过华师大的大铁门去宵夜。在他记忆中,马原人高马大,翻越大铁门时却轻捷如?#24120;?#19968;点不输给精瘦的李洱。

    始终视自己为“文学圈外人”的汉子马原,说人生中写信最勤的对象就是程永新。在东北人马原心中,哥们儿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。“那是一种朋友之上的特别的关系。比?#39029;ぃ?#27604;女朋友,也不差。”然而翻阅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,最觉遗憾和不过瘾的是,?#20013;?#24180;代,书中只见作家写给程永新的信,他写给和回复作?#19994;?#20449;极少。并非他吝笔,只因在二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,大部分作家历经种种生活变故、搬家,没有几个把程永新的信件留存?#20004;瘛?#20110;是那些一语中的的小说修改意见,“小程、阿新”对作家们私下的观照和体察,我们都难得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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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难友”

    因为工作关?#25285;?#25910;获》新进编辑余?#36393;?#24120;在楼道和办公室,和书里那些面孔不期而遇。她感觉,这些先锋作家好像才是她想象中的年轻人。“他们保持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兴趣。真的是从心里在找一种好的,?#40644;?#30340;东西。而我们这一代人好像没有那么多活力,差很多。”

    ?#36745;?#38598;聚成团,难掩的“沉闷与荒芜”感,有个性使然,时代或难辞其咎。价?#24403;?#20934;芜杂,成名与得利的手段日益奇绝,早已是我们无法躲开的世相常态。而在1980年代,?#29976;?#20040;??#38469;?#20040;?什么能成为受?#36867;?#32773;的共同话题,改变普通人的处境?

    文学是一个必选项。

    格非的早期代表作《迷舟》曾被《上海文学》退稿。李洱陪他去《收获?#25918;?#36816;气。上楼到编辑?#20426;?#30896;巧碰到”一年轻编辑,聊几句对方?#22949;?#20102;。紧张透了的格非,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跟某个女乘客发生冲突,打了一架。下车以后还?#19990;?#27953;,为何没有上去和他一起打。“(他脑?#27704;?#20840;是稿子这事儿,)我们两个散步,他不停问我:你说我今天能不能给编辑打电话?该怎?#27425;剩?#26377;一天终于打电话了,一打电话说稿子已经发了。”李洱笑着揭秘。

    “张艺谋带着《红高?#24359;?#30005;影请上海专家看的时候,在?#26412;?#28779;车站买了一本书,在火车上看完之后到上海就要找格非,《红高?#24359;?#20043;后接下来要拍《迷舟》,很快圈里面就传了。”不论这段子的真假,格非“碰巧碰到”的编辑程永新,的确帮他叩开了通往文坛与读者的大门。

    1992年的冬天,余华走进格非宿舍,向正在下军棋的哥儿们宣?#36857;?#33258;己写下了一部题为《活着》的小说,“对这个题?#31354;?#27838;自喜?#34180;?#21518;来余华和程永新去了华师大?#20889;?#25152;,房间有四张床,他和程永新各占一张,他逼着程永新马上读完。“程永新靠在床上读,?#20197;?#21478;一张床上躺着等待他的?#20174;Γ?#20182;中间去了几次卫生间,我听到他在里面处理鼻涕的声音,我以为他感动得哭了,结果这小?#29992;?#27425;出来时都?#24213;?#24049;感冒了,让我很失望。终于等到他全部读完,已经是晚上,他总算说了一句赞扬的话,?#21040;?#23614;的?#21543;?#25551;写很美。”

    如若说,格非、余华们的写作天赋以及京沪的文学?#23525;?#21644;人脉给了他们相?#26434;欣?#30340;条件,三?#21335;?#22478;市写作者则要艰难得多。某些人的写作史,正如同现实版的《活着》。给程永新写信内容最长、情感最充沛的写作者里,有一个少为人知的名字——丁伯刚。和我微信时,年近六旬的丁伯刚正打着雨伞、穿着胶靴在外散步,语气里依然存着一分谦卑。

    《收获》杂志创始人巴金在世时赠给程永新的签名版书稿?#31471;?#24819;录》。程永新 不慎遗失,后来?#21482;?#20960;千元从二手书网站?#26174;?#27425;购回。程永新常会提到,《收 获》的包容与严谨之风,始自巴金 图/彭辉

    ?#27704;霞业?#27743;西修水?#35282;?#33853;户时,丁伯刚在学校教书,身边还带着弟弟和妹妹。?#25913;?#26159;走?#20540;?#26825;被的手艺人,收入微薄。他不仅要负担全?#19994;?#26085;常生活,还要承受独自在外的飘零。母亲患肺结核大吐血,因为晕车不敢送到县医?#28023;?#21482;能在乡下医院挨着。结果血吐了两个多月,守在旁边的丁伯刚干看着,一筹莫展。所有无人理解的苦闷,?#36745;?#20572;歇的家庭争?#24120;?#37117;只能通过写作来排遣。“那时的写作简直不是写作,是低吼,是绝望的咆哮。”

    在那样“窒息”的环境里,他同谁写信都滔滔不绝,更直呼千里之外的程永新为“难友?#34180;?#22240;为觉得这样的生命体验里,每个人都是受难者。

    他原本想不到能有这样的际遇。?#31508;?#30340;华师大中?#21335;?#30740;究生吴洪森把丁伯刚的中篇小说?#30452;?#25512;荐到《关东文学》《上海文学》《雨花》,都没有刊用。不?#29486;?#21518;发在了《收获》上,“那种意外无法形容。”寄回来的稿件上面有许许多多的折页,程永新告诉他,那都是主编李小林阅稿后留下的,需要修改。丁伯刚也不知是不是折页大的地方就要大?#27169;?#25240;页小的地方就小改。总之?#26029;?#21448;不?#19994;?#24930;,举轻若重。但他记得最清的是,程永新跟他谈到小说语言的透明度问题,他不甚明了,终有所悟。

    贾平凹、马原、余华、苏童、叶兆言、扎西达娃等作?#20197;?#19978;世纪八九十年代写 给程永新的信,他都珍藏在办公?#19994;?#26588;?#27704;鎩?#36825;些信中的精华部分收录在新版 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上册中 图/彭辉

    因为在《收获》发表了两篇小说,丁伯刚得以离开乡村中学,调到地级报纸《九江日报》做编辑,编文学副刊,“轻松了许多?#34180;?#20108;十六七年里,他业余仍在读书写稿。总想“能写一点与任何功利性、?#36947;?#24615;无关,只对自己心灵有所负责有所交代的东西。甚至能不能写出来都无所?#21073;?#21482;要一直在写,不停止,就够了?#34180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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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攻守

    就在程永新新书研讨会前几天,阎连?#24179;邮堋?#26032;京报》采访,直言“一个伟大文学的时代已经悄然结束?#34180;?#23613;管后面跟着一句,“新的伟大文学的时代会到来?#20445;?#24847;味却是?#23545;?#24369;过头一句的。

    程永新则在十多年前,便早早意识到和点出了“文学的?#24179;?#26102;期已过?#20445;骸?#31038;会转型期,全社会的创造力都迸发出来,文学引领社会的核心议题,才会造成那样一个文学繁荣的特殊时期。90年代以后,文学和文学期刊都慢慢地回到?#33487;?#24120;的位置。”

    但在整体的正常之下,每个微小的个体,依然有着长久的焦灼、迟?#20572;?#20035;至脱身而去。

    扎西达娃,困顿于西藏文学圈的保守闭塞当中;马原离开西藏,去往海南,生了几场几乎致命的大病,娶妻生子,20年?#36745;?#21160;笔,他?#24213;?#24049;从未离开文学,从未停止读小说——但也只爱读“死人写的东西?#20445;?#27946;峰因为当街乞讨上了新闻,现在也是相妻教子,在云南会泽开起了全省数一数二的土特产淘宝店……

    孙?#20107;?#19968;度做起了?#38469;?#23186;体和艺术圈的策划,程永新十多年前曾发出惋惜之问,“他缺席小说创作的内在原因,是时代的大变革和他的精神层面发生?#39034;?#31361;,还是他的叙事方式在转化中遭遇了巨大的困难?#20426;?/p>

    说到底,写作的痛苦,是生而为人的?#26434;?#30171;。突围,也在于对存在的突围。

    以先锋姿态立足后,很多人开始?#27492;?#20889;作?#35760;?#38761;命的?#24535;?#19982;合理性。毕飞宇表示要正视当下的生活,重新思考现实主义。《欲望的旗帜》发表之后,格非搁笔10年,转而投入理论研究,认为“写作的问题只可能是精神问题?#20445;?#22238;归后的《江南三部曲》,以中国叙事和哲学重新布局。

    在海内外声名卓著的余华,新作引发的争议最为喧嚣。《?#20540;堋?#21644;《第七天》,被评论视为“?#25239;?#26102;代”的代表。一次深度对话里,前《收获》编辑走走曾与程永新有过激烈讨论。走走认为《?#20540;堋返南?#37096;失控,“为了浓缩所谓的真实,人物全都漫画化,类似绘画中的政治波普,看似有力量,却缺乏真正的悲剧精神。”

    “你觉得余华下部的小说是乱写了,那这个时代什么都变了,我们的阅读习惯为什么不可以变一变?下部就可以写一个完全放大、恣肆汪洋的状态,这难道不是时代造成的?#20426;?#31243;永新如此回答,并坚持认为《?#20540;堋?#32477;对是一部重要的、能经得起时间沉淀的作品。

    “这样的说法,会不会不够尊重走走作为读者的?#26412;酰俊?#25105;问他。他说在这样光怪陆离的时代,会使作家产生一种?#21892;?#26469;的感觉。“但余华的特殊之处在于,他被盯得太紧。写了上部二十多万字,出版社着急要签合同,那就签了,签了就出了。如果上下部风格统一些,能更好。”

    外部力量的裹挟,同样会作用于文学期刊。出版的商业化,网络?#20284;穡?#35835;者分流,招架不住的文学期刊要么增加其他类型的作品、玩“花活儿?#20445;?#35201;么广告迭出,要么,干脆?#39034; ?/p>

    “《收获?#20998;两?#20063;不登广告。老巴金的遗?#25285;?#20182;不想杂志变味儿。”程永新说,巴金始终是《收获》的灵魂。日子还能撑。只不过,期刊给作家们的稿费多年来还停留在千字百元的水?#36857;?#20302;到可怜。好在几年前,上海市开始每年贴补200万给《收获》,稿费提高到千字500-800元。最高的千字千元。程永新从不哭穷,七万的发行量、员工的稳定,《收获?#35775;?#26377;发愁过。

    《收获》编辑部 图/彭辉

    作为体制的一环,文学杂志也面临舆论的?#20339;?#21644;?#23460;伞?/p>

    1998年5月,朱文与韩东在一次聊天后,向全国数十位青年作家发出一份问卷,不少问题犀利、挑衅甚至玩世。随后《?#26412;?#25991;学》发表了56份答卷,以及韩东的《备忘?#27827;?#20851;“断?#36873;?#34892;为的问题回答》,引起文坛的轩然大波。其中一道问题是,“对《读书》和《收获》杂志所代表的趣味和标榜的立场如何评价?”有人直接回答了“平庸?#34987;?#26159;?#26696;?#26429;?#34180;?/p>

    韩东的解释是,希望“?#26434;?#25103;、恶作剧的心理刺激传统价值观和主流意识;提醒大家对个体化文学给予应有的价?#23548;?#23450;。”而多年后朱文在与汪建伟的对谈中表示,彼时体制内的秩序开始接纳新作家,处在那个当口,是加入还是断裂?设?#26790;?#21367;本身是“断?#30740;?#35328;?#20445;?#20063;是一次行动。

    行动后,朱文告别文坛,当起了编剧和导演。韩东,还是作家韩东,与文学界也并未一?#35835;?#26029;。不过程永新被问及此事,?#26434;?#20123;不痛快,“《收获》?#36816;?#38889;东)可是有知遇之恩的。”可视为这件事的尾声的是:2015年,韩东以长篇小说《欢乐而隐秘》重回《收获》,登上当年第四期杂志。

    在程永新看来,?#27704;?#24052;金时代开始,《收获》就不是一本保守的刊物。当年《收获》发表张贤亮的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后,有人批评它是黄色小说,倾向也有问题。编辑部压力很大。“巴金给编辑部写了一封信,说这个小?#31561;?#23454;有点‘黄’,这个‘黄’用了引号,但他说这是一篇好小说。还有安妮宝贝的?#35835;?#33457;》,小四(郭敬明)的?#35835;?#30028;·爵迹》都曾登上《收获》,争议声很多。我们很谨慎,但也很开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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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灯绳

    2018年下半年,《收获》在第四期推出青年作家小?#24213;?#36753;。九位作家里,除生于1984年的郭爽、1986年的班宇和1987年的董?#37027;?#38738;,大部分为90后或80年代末出生。

    曾经,文学期刊、评论?#39029;?#24403;了作?#19994;?#21457;现者、庇护人和声援者。今天呢?编辑吴越提到,如今文字好、有文学自觉的文学青年不会被埋没,“真不会存在哪一个作者是没有写作前史的,就算?#27704;?#27809;在文学期刊上发过,也往往是网络平台红人了。我们?#36816;?#20204;的关注和扶持的重点不是发掘他们走上文学道路,而是从他自身的创作出发,以我们的经验尽力帮他们更多地去?#19994;?#33258;己和别人的不一样,确立他们自己的路向。”

    金宇澄设计的封面草图

    在沈阳做图书编辑的班宇,“豆龄”长达12年。他以“坦克?#30452;?#21513;塔”为笔名在豆瓣上写乐评,开过专栏《东北疯食录》,读者过万。

    虽然此前他也在《大家》和《鸭绿江》上发过作品,但并不清楚《收获》在期刊界是怎样的存在。“文学期刊对我来说太陌生了,还是豆瓣阅读的编辑引荐给《收获》的。我给吴越看了两篇,她都不太满足,这点我也惊讶,《收获》要求这么高吗?很困惑。后来她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作品,我说刚写好一篇,你随便看看,也就是后来的《?#24184;?#28216;》。”

    小说当中的“我”对同伴赵东阳有一节关于“人如鲨鱼”的?#25509;錚?#26159;表现内心荒凉?#21482;?#26410;沉底的一段,接近200字。程永新觉得,其中有一半是作者自己?#21335;?#27861;。如果能去掉一些,在人物?#24179;?#20013;呈现,而不是让他全说出来,会更好。班宇一下便明白:作者应该更自信一些,不必什么都讲给读者听,不必什么?#20960;?#35785;。作者也要对读者有信心。他果断地删去了冗余的几十字。

    这篇发表之后,班宇认?#35835;?#24456;多期刊编辑,发小说也变得更顺畅。2018年底,《?#24184;?#28216;》被九位评委高票投选为当年度“收获文学排行榜”的短篇榜首。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。他还和青年专号上的大头马、王苏辛等同辈作者,一起参加了清华大学与《收获》合办的七天工作?#24359;?#26446;?#21360;?#26684;非和程永新等人与年轻作家一起,针对每篇作品发表意见,气氛热烈。班宇觉得,不仅眼界拓宽,更重要的是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是有人与他同在一条路上,很受鼓舞。

    在“全民低头?#20445;?#29609;?#21482;?#20849;识难以达成的年代,文学真的不景气,是必然要承受的?#38706;?#21527;?写了十多年的作家周?#25991;?#35273;得,自己?#27704;?#27809;有感觉到衰败迹象。“2000年前后‘新概念’的繁荣确实制造了一个出版界的泡沫。那时出书容易,但对作家却并不是好事。这些年?#35856;?#36880;步成熟,文学形态越来越丰富,未来也?#36745;?#36866;合拿80、90后这样简单的概念来区分和?#24179;?#20316;者了。”

    对周?#25991;?#19982;班宇这代,阅读资源早已与世界同步,生存也不算窘困。他们最大的心愿?#36745;?#26159;凭作?#26041;?#20837;文学史,刻下自己的名字,困惑也?#36745;?#26159;探讨文以载道还是?#38469;?#20026;上,而是用书写来解决自身与世界的关系问题。

    好些年前,苏童曾经这样描摹过他心中的小说世界:“那是一座巨大的迷宫,我和所有同时代的作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摸索,所有的努力似乎就是在黑暗中寻找一根灯绳。哪一天能够摸索到那根绳子,把它往下拉,那骤亮的灯就会照亮你的写作,照亮你的生命。”

    这段话,程永新一直难忘。其实,默默做了几十年幕后推手,他心头的那点儿文学念想并没断。十多年前他便完成了个人流浪三部曲中的两部:《穿旗袍的姨妈》和《气?#19969;貳?#20170;年,剩下的那一部长篇,也该提上日程了。

    “让我们都别忘了继续寻找那一根根隐蔽的灯绳,照亮自己也照亮世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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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(参考资料: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,《收获》60周年庆祝会、《一个人的文学史》人大研讨会及2017?#25343;?#25991;学节现场讨论记录。实习记者聂阳欣、章蒙熠对本文亦有贡献。感谢上海文艺出版社、中国人民大学文学?#28023;?#25152;有受访者及谢锦、柏冰?#24608;?#26472;庆祥、阿乙、陈郁对本文的帮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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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2期 总第590期
    出版时间:2019年04月25日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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