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艺术家丨郝量 那个找虫洞的年轻人

   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邓郁 日期: 2019-01-12

    郝量一直琢磨,怎么让董其昌和康定斯基这两种时隔三百年的理论交织在一起。于是画风景的时候,他以人的身体来组织空间;画人的时候,则想着把人画得像块顽石 2018年9月,郝量重彩绘画 《壳》 在香港苏富比以260万港元起拍,1200万港元落槌,加佣金成交价1452万港元

    少年老成的郝量,以工?#21490;?#31471;,以山水人物为“表相?#20445;?#38075;研过解剖学与志?#30452;?#35760;,受董其昌与西方现代主义影响,建构起个人的美学与时空观,难以归类,被形容为80后艺术家中的少数派。

    三矾五染的精致?#21490;ǎ?#39640;古轩个展开展前作品销售一空的“履历?#20445;?#37117;不曾在他身上烙下一丝的自傲。娃娃脸的面庞,挂着唯一凸显年龄的标志:两窝深到发黑的眼袋。

    他既不希望被定义在新水墨,也不愿被简单归入当代艺术。仿佛他便是《溪山无尽》中那个身着红衣的农夫,看起来不关左右,“置身事外?#20445;?#20854;实想要穿透中西古今,看清其中绵延的道理与承续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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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单纯而冒险的?#23548;?/strong>

    神秘,诡谲,冲突感,是郝量画作给人的第一印象。

    在工作室中心,长达数米的条桌上,郝量缓缓打开他的卷轴作品《溪山无尽》的样稿(50%左右微缩版本)。最?#20063;?#26159;一个难辨身份与年代的男人形象?#21512;?#30524;、阔鼻,发如浮云。某些线条又仿佛斧凿刀刻般直削。

    从他往左,次第摊开长卷,山峦、树林、海浪和浮云,无数奇异的空间相交并行,宛如人体的肌肉和血管系统。

    到最左侧,裸身立着一个如罗马武士般的男子,与?#20063;?#30007;遥遥相对。两者形成的呼应关系,大概需要你走过横向的四五米,退后若干步,方可察觉——11米长的原作或需要更加放大观察的距离。

    正中间,漩涡状空间里探出一个小小的红衣人,端详着身外这个充满了矛盾的世界:画作名《溪山无尽》的中式诗意与神秘的异域人物形象;圆形代表的宇宙与几何形状的枯树和断裂山脊,带着灰度的黑白与彩色……

    不同于传统中国山水长卷的观看模式,《溪山无尽》可以从?#25105;?#28857;开始欣赏。借助以“圆”为主题的“气环?#20445;?#20063;在这幅画中打破了传统长卷线性的空间逻辑。

    通过墨与色,空间的流动,?#39539;南?#32034;,实现了三个视角(画中三人)的转换。

    究竟想表达什么呢?

    “因为鸦片战争以后,我们?#21335;?#20195;性是被外来力量驱动的,改?#32908;?#25913;造,有很多不同?#21335;?#32034;。?#20197;?#29730;磨历史中?#21335;?#20195;性其实有很多可能性。它的可能?#26434;?#20123;是被中止了,没有发展出来。”

    郝量一直琢磨,怎么让董其昌和康定斯基这两种时隔三百年的理论交织在一起。他并不打算解释其中的异同,而是去做出一件景观,让它能涵盖两者?#26434;?#32472;画的描述与憧憬。于是画风景的时候,他以人的身体(组织和血管)来组织空间;画人的时候,则想着把人画得像块顽石。

    “穿红衣的,我把他画成俄国农夫那?#20013;?#35937;,在苏俄?#21335;?#20195;主义当中还是挺重要的,呼应中国渔樵那个传统,就是‘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’那个意味。我想画出看似协调,其?#36947;?#38754;有很多不协调的东西,两根绳子缠绕在一起往前发展。”诸如此类?#21335;?#27861;,成就了一次单纯而冒险的?#23548;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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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肢解的摩天轮

    更多的?#23548;?#20250;从文本的某个素?#27169;?#25110;者郝量想探究深挖的概念出发,落实为一个个走出书斋条案,与历史和当下发生关系?#21335;?#30446;,比如?#27934;?#21531;》。

    ?#27934;?#21531;》局部 绢本重彩 38.5cmx920cm 2013-2015

    400年历史的私?#20197;傲鄭?#20141;台楼阁,小桥流水,装上了碰碰车、海盗船、欢?#30452;ぃ?#24040;大的摩天轮在湖对岸滴溜溜地转。穿杨过柳间,孩童嬉闹、大妈跳广场舞。

    是不是颇“煞风景”?

    几年前,走进坐落在太仓人民公园当中的弇山园,郝量完全没?#23567;?#31934;品被毁”的感觉,反倒有点兴奋。

    “这个园子的主人太有意思了。”在读董其昌的过程中,郝量发现了一个叫王世贞的人,既是晚明最有名的文艺评论家、诗人、历史学家,又是政治家、收藏家。还有为父复仇、?#21834;?#37329;瓶梅》真作者” 这样的?#32032;裕?#27665;间传说王世贞?#30422;?#29579;忬在“滦河失事”中遭到严嵩陷害而被杀,他于是写《金瓶梅》并抹上砒霜,欲毒杀?#24432;源?#20070;的严世藩)在坊间经久流传。

    而郝量感兴趣的是,王世贞是明代中晚期复古派“后七?#21360;?#20043;首,他的理论影响到晚明乃至清初的文化、艺术理论。“他将当时整个中国艺术圈里的许多人和许多面都串联起来了。”他想从董其昌到四王,以王世贞的?#26696;?#21476;理论?#40763;?#20837;绘画史,探求是否可以达成中国自主?#21335;?#20195;性,这一被人为中断的进程如何给今人以启示?为此,郝量专门到江苏太仓,考察这位明代文坛领袖的社会网络及生活掌故。

    书画之外,王世贞毕生最大?#30452;?#30340;作品“弇山园”被称为“东南第一名园”。可以想见,风霜岁月造成的貌不如昔。

    郝量目之所见,以前的?#20658;?#37117;拆了,整个?#20658;?#24448;后挪了半公里,?#26174;?#23376;成了私人生活的小区,湖面填了。今天的弇山园变成了人民公园,还有热闹的游乐场。“不过有的(假山)石太高,还能看到。”

    拆迁带给现代人的怀旧与怅惘,他却没?#23567;?/p>

    “你知道王世贞当年修这个?#20658;鄭?#22825;天把门打开,给当地老百姓看——这其?#24403;?#26159;最早的人民公园的概念。落成以后王世贞自己也经常去,装成游客,听大家意见,还改。我觉得这跟1949年以后中国建造的人民公园很像。”郝量没想到的是,革命本身没有把?#20658;?#30772;坏掉,它是被时间腐蚀了。“一点一点就没了,后来成了一个旅游景点。学者和历史学家本来期待能重建一个更加忠于历史、更具有感性色彩的公园,但是在当地政府的干预下,这些学者也没办法做什么。政府甚至在湖面竖起了一个摩天轮。”

    他被这种历史时刻互相之间的联?#37011;?#38663;?#22330;?#20960;百年之间居然会有重合之处,多神奇。

    于是有了长卷?#27934;?#21531;》。郝量从王维的《辋川图》入手,一开始是田园山水的遗迹,过渡到和谐的农耕自然画面,再到王世贞建造的弇山园与他写生的?#20658;幀?#25705;天?#30452;?#20182;拆解掉,支架变成彩虹,轮上的一个个座椅散落在空中、湖边、山间,画中的古人们则在一?#26434;?#28982;自在地欣赏这跨越时空的奇景。

    “中国的(古建)拆迁,好像是个悲剧似的,?#19994;?#27809;觉得。历史上有好多弥合之处,空间有重叠,并不是?#23478;?#20197;实体物质的形式(保留),而是去捕捉和体悟当中内在的文化基因。这其中暗含的是?#19994;?#19968;个想法,?#26434;?#20256;统文化资源需要一些新的思路,?#19994;?#28608;活它的能量。”

    在?#27934;?#21531;卷》之外,他?#24618;?#20316;了?#27934;?#21531;?#32908;罰?#28085;盖晚清欧洲人拍摄的?#20658;?#29983;活照、辋川?#35760;?#20195;版画、王世贞手札、民国珂罗版辋川图、当下弇山园空间研究、?#27934;?#21531;卷》第一稿等资料。物料与原创,发散的思维与知识和现实,互为补充与延伸。

    做完?#27934;?#21531;》之后,他的整个历史观重新调整了,变得更加“错乱?#20445;?#25110;者说,贯通。艺术评论家孙冬冬?#27835;?#37085;量的《潇湘八景》:其中?#35835;?#29701;》里,郝量将北宋初期范宽的《溪山?#26032;?#22270;》中的矾头,嫁接融合在了北宋郭熙与南宋王洪的平远构图中;而在《遗迹》中,他将道家修炼的山巅平台,唐代“诗佛”王维的辋川意象,与现代天文学中的星球形象,共同置于一种太空视角。于是,?#21834;读?#29701;》与《遗迹》之间的互文关系,让郝量的复古开新,有了一种归根复命的意味。”

    《潇湘八景-琳琅》 絹本水墨 387cmx 184cm 20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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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情景再现

    像徐霞客一般游历的?#20040;Γ?#19981;仅仅是突破既有图像和博物馆的界限,也在于,自然与历史、今与古的联系,常常是在一个?#26082;?#30340;瞬间获得。

    大学四年级?#20301;?#23665;,下山时,郝量突然开了窍。“当时人很累,走在山脚下的小径,路上有斑驳的光,很亮,而山是背光的,很暗,猛然意识到范宽的《溪山?#26032;?#22270;》把?#20132;?#40657;、把山路画亮,?#23548;?#19978;是再现感受。”

    一般逆光的山体黑重复杂,如果在风景画的描绘中,黑色的剪影会整体而模糊。但由于对山石肌理质感的印象,范宽?#31383;?#36825;剪影处理?#20040;?#31961;如雨点般的豆瓣皴。?#20843;?#20154;所说的格物在绘画中不是一板一眼地描写,而是通过自身对外界事物异常敏锐的感知力提炼出来,?#19978;?#24403;时人的世界观多么丰富诡异。”

    那个瞬间?#26434;?#37085;量,也许就像打开了时光穿梭机,他“通感”到了北宋人在山路当中的所见所感。

    在他眼中,山水画远不止借物言志这么简单。把范宽的《溪山?#26032;?#22270;》、李成的《晴峦萧寺图》和郭熙的?#23545;绱和肌?#25670;在一起,即便处于同一朝代,三人对自然的兴趣、结构处理大相径庭,人?#37027;?#24576;却是殊途同归的。

    “范宽其实是把自然像丰碑一样在理解的,塑造宇宙的丰碑,他是雄壮的。郭熙是对自然世界做了很多加法之后的减法,但他又在?#24247;?#33258;然世界中的复杂性,不同的变化。而且他们在表达大自然之后,都很在乎平民在大的秩序下的状态。你看《晴峦萧寺》,整个是萧瑟的,但是天空放晴,地面白得全部泛着阳光,砍柴的人,骑驴的人,可能要去一个?#26053;?#31036;佛。?#26053;?#22312;顶上,下面的人在?#26053;?#30340;山门外休息,非常日常,非常微妙,而且不是那种程式化的。”

    他?#31181;?#21521;南宋马麟的团扇画和夏圭的《溪山清远图》。

    “这里面的人文主义情怀没有那么强了,他讲的就是天和地,整个自然界,庙堂,他追这个。所以?#24222;?#24040;大的变迁,在这种制度的崩溃之下,建立了偏安一隅的南宋。艺术的氛围便不一样了,回归人文主义情趣,诗中有画、画中有诗,是湿润的、?#26143;?#36259;的,是对月的热爱、?#26434;?#22825;的热爱,完全是另外一种艺术了。

    “这里面有矫揉造作,南?#25105;?#26415;既是一个变相,也标志着古典主义走到?#25628;?#38498;派的死胡同。弄了很久?#24222;?#20102;元代?#28186;?#30340;出现,文人在整个社会都靠边站了,隐了。一直到董其昌,才把这个东西彻底地理解了,发扬了,以这个为药引子,锻造成了中国?#21335;?#20195;艺术。”

    他因此把宋元明这段时期称为中国现代主义的早期。“他们的艺术既像文艺复兴的那种传统,又有新古典主义,安格尔的那种工作方式,是很复杂的。像倪瓒这种艺术家,特别接近于西方左派知识分子的艺术,包豪斯,一直到未来主义,达达。”

    他最?#19981;?#30340;是文人画,却不?#24515;?#20110;那些随?#26434;?#36208;的笔墨。“我不在乎它?#21335;啵?#20522;瓒是这个相,赵?#39033;\是那个相,都是皮壳嘛,有意思的是怎么?#22270;?#26500;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。好像没有?#20174;?#20219;何现实的东西,但其实和时代发生最紧密的关系。这种关系过了很多年我们才意识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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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鬼怪皮囊里的世界观

    骨骼、人体,罗汉式的模样,在郝量从早期?#20004;?#30340;作品中时常出现。他承?#24076;?#23435;代李嵩的团扇画《骷?#27809;孟?#22270;》曾给他很深的影响。

    那幅画的中心,一个戴幞头、穿透明纱袍的大骷髅席地而坐,看起来舒?#39318;?#22312;。右手提着一个小骷髅形状的提线木?#36857;?#20004;臂招手,嘴开着,很是活泼。对面的小孩儿似要伸手抓小骷髅,顽皮而好奇。大骷髅身后,安坐一青年妇人,袒胸哺乳,淡定无碍。

    相比山水、花鸟及人物造像,《骷?#27809;孟?#22270;》体现出的玄幻叙事风格,在中国古典绘画中远非正统,却使郝量从中辨认出了最初的自我。

    那时他正好迷恋卡尔维诺、卡夫卡。什么是实、什么是虚,内在结构?#21335;?#36890;,与外在繁复的对照,特别深入到他的脑海里。“那时候创作真不关注社会现实,更不会关注社会变迁。看卡尔维诺、浮?#24247;?#36825;些,肉身啊,内脏啊,荣与朽啊,都是?#26434;?#30340;。”所以二十多岁第一次画五毒图的时候,他就想画人的内脏。“都是花,外壳不管多么绚烂,内在都?#25112;?#26543;萎。”

    他所描绘的虚拟实?#24120;?#20687;梦境却又很真?#23567;?#26377;人说,看郝量的画,像在读普鲁斯特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

    但他并不爱被归在“玄幻?#34987;頡?#39740;怪”一类,即便笔下绘制的世界并非人间。后来的作品?#23545;?#35760;》既布排?#26031;?#20856;的?#20658;鄭?#21448;一路穿插现代解剖、毛细血管、化学实验和面容?#25226;?#24322;”的形象。郝量?#37011;?#38382;的仍然是那个大问题:“如何认识世界?”

    ?#23545;?#35760;》局部 绢本重彩 42cmx1000cm 2012-2013

    他?#26434;紫不?#22269;画,家里从祖父到?#25913;?#21040;同辈人,有做导演的、制片的、发行的……白天逛古董店临古画,夜里跟长辈去看内参片。如何表达出内心的情感,绘画和电影两种视觉语?#24895;?#20102;他很深的潜意识资源。长大了,?#26434;?#24535;怪、笔记,兴趣盎然。

    “看李渔,能了解明代人最精致的生活是什么样。从笔记上看张岱,真的是醉生梦?#28291;?#20154;生细腻到那个程度,知?#23545;?#21338;到那个程度。看金农的画,?#24535;?#24471;这个人能做到世俗与单纯这么巧妙地转换和统一,其实是个矛盾体。笔记里的世界是片段化的,每个人架构出来的世界观特别不一样。”

    他?#19981;?#31508;记中的故事,做了两?#23613;?#25628;异录》册页。《续夷坚志》以金人元好问的笔记为线索,涉?#20658;?#24322;与果报,另一本则依据后?#21697;?#36157;的?#23545;?#20185;散录》,郝量择取其中典故并以节气进行对照和串连,创作了一?#23613;?#20851;于时间的册页”。这些发现与?#23548;?#32473;他带来了极大的快感,让他看到古代文人解读世界的另一面,也?#19994;?#36229;越时代限制的可能性。

    习画之初所选定的工笔,成为他最擅长的语言。每一遍细微的渲染,荏苒光阴,就过程而言,正合他所关注的时空主题。

    一本册页可能花费一到两个月的时间,而?#24535;?#21017;需要半年甚至更长。?#30475;危?#37085;量先在纸上制作草图,然后再画在他的主要材料丝绸之上。接着添加提取自植物和天然原料的定制涂?#24076;?#24448;往需要添加数十层,才会达到他预想的色调——通常是一种近似泥土的?#36965;?#19982;对传统的?#23548;?#20445;持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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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最近的?#25215;?#20107;

    而时代的割裂,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
    爷爷郝伟光,解放前便是电影人,后来相继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和峨眉山电影制片厂工作。爷爷支持?#19981;?#22269;画的小郝量,上小学时他就在群艺馆跟老师学。

    后来郝量又和干妈的?#30422;?#23044;炯相伴数年,他唤后者为“外爷”。娄炯是民国世家子弟,跟张大千、黄宾虹?#21152;?#20132;往,很懂画,?#19981;?#38738;铜。郝量几乎每周都去找娄?#32908;!?#20182;?#20197;詿何?#36335;,好大一栋别墅,一个院子,窗子全是花玻璃好漂亮。他们邻居就是那个谁嘛,谢无量,中央文史馆副馆长,以前孙中山的秘书嘛。但是就没办法,在那个大的?#28186;?#37324;头。”

    ?#28186;种?#21518;,外爷靠给工艺品厂画扇子为生,“?#21051;?#26202;上熬夜在画。画一把扇子一分钱。”

    就在一天天与外爷的聊天和画作?#27835;?#37324;,郝量积累起对书画鉴赏的眼力。到了高中,对中国画已经门儿清的他决定考美院。

    ?到了四川美?#28023;?#20182;发现苏俄式国画教育和外爷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

    “很简单,比如说色调。人家?#37011;?#27966;怎么控?#35780;?#35843;啊,黄调啊,搞那种调?#21360;?#22806;爷他们还是讲随类赋彩,丰子恺这种色彩?#21335;?#20114;协调统一。”

    他怀疑过,挣扎过,后来觉得,还是更老?#21335;?#29983;们说得对。

    “49年之前跟那以后的绘画是两个体系。49年后的中国画主要还是解决了现实主义问题,就是怎么用中国画材料画现实歌颂社会、祖国、领袖,但只是在方法上解决这个问题。古代国画?#27604;?#20063;画现实事物,但是它?#38750;?#24658;定题材……中国艺术暗含着内在?#21335;?#20195;性,只是我们没有把它点?#36857;?#21050;激它走向当代。”

    “为什么艺术史对你如此重要?”

    ?“可能面对现代中国,从新文化运动到建国再到‘文革’,我们的古今就这样断裂开,我太难过了。我太希望?#19994;?#19968;条中国文化隐性?#21335;?#20195;性之路,激活古今之间的联?#21360;?#20063;许就是虫洞或者通感吧。”

    他热爱宋朝,那时就像天堂的模样。《骷?#27809;孟?#22270;》里的小孩,一点儿也不怕骷髅。整个社会都?#20179;种!?#30495;是开放。一个完美的时代。”

    他兴冲冲地举李唐和萧照师徒的故事为例?#21360;?/p>

    “当时北宋灭亡,李唐是国朝第一圣手,山水画头把交椅,结果?#36879;?#30528;徽宗一起被?#39539;?#37329;国去了。哪怕很大岁数,他也一定要回来的。到太行山被土?#31169;?#20102;。土匪头子萧照查他的行李,发现这人是李唐。呵,萧照是个文艺爱好者,当即决定辞别山寨,保护李唐南行。李唐到了杭州就在?#30452;?#21334;画。因为南宋刚刚建立,他接触不到上面,突?#32531;?#24030;这边传李唐回来了在卖画,所有?#26159;?#22269;戚、老百姓都出来迎接李唐,你就知道人家太热爱这个了。”

    郝量素来不认为山水画、国画就要躲在画室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但他不喜社交,从成都来到?#26412;?#20381;然窝在自己的空间里。?#25293;?#30340;灵魂在古代、现代、当代之间飘荡。所画的东西,也与现?#24471;?#26377;直接关联。

    然而这两年,他却觉得,必须有些?#39749;?#30340;态度。“我讨厌现在的倾向,学术界、思想界,国家天下,民族主义,又把所有人牵扯到那个轱辘里去滚,挺烦的。想破掉这些宏大叙事。”

    最近一段时间,郝量又回头去看19世纪末的俄国文学,突然发现,“怎么折腾半天,我们跟那时候挺像的,包括知识分子的状态都挺像的。和20世?#32479;?#19981;一样,那个时候社会不稳定,充满变数,不同的人不同的观点在?#23548;?#23601;像个实验地。”

    “对变化或者?#24403;?#38761;失去了积极性?”

    “对,能感受到。其实就是太多的既?#27427;?#30410;者了,真正有意?#32908;?#26377;想法的讨论,还是在普通老百姓或者是在知识分子阶层完成。其他的,就那样。”

    他回忆起去年在中国美术馆的丰子恺诞辰120周年展览。“这么重要的回?#33487;梗?#24212;该是特别好的一次人文主义的启蒙。只给展七天,放一个偏厅,?#20223;?#20102;人。得绕好几个厅?#25293;?#21040;他那个偏厅……但是商业模式我们又是最新的。感觉大家过得跟西方没什么区别了。喝着咖啡,雕塑下聊天,所有人是这种生活。可就是有一?#26088;?#35937;在那儿。这?#26088;?#35937;遮蔽了思维的衰退。”

    他的画室墙壁上贴着一排竹的样稿。纯黑的底色上,细细的枝条相互缠绕,盘茎错节。

    画?#33402;?#26495;上的创作小样? 图/本刊记者 姜晓明

    “中国古代文人画的竹子,是互相不挨的。往往是高洁、正面的形象。我想象着,把它捆一下,扎起来之后,相互产生缠绕。既有竹子的疏朗,又有纠结感。现在很多事儿越想越困难,我觉得这个意象还挺好的,所以一直在做。”

    刚才那个激愤的年轻人,终于又稍?#36816;?#24347;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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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(参考资?#24076;骸?#23545;谈 肖像与奇观》、《郝量:访古激活新知》、《郝量:潇湘八景——从内圣之觉到外王之愿》。实习记者?#26053;伸凇?#20940;晨对本文亦有?#27605;祝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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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本刊记者? 邓郁? 发自?#26412;?/span>

    编辑? 杨子?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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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6期 总第584期
    出版时间:2019年03月08日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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